月刊中央 | 淘气闺秀，揭下我们社会的面具

[叮叮专访] 东洋画偶像作家？金炫廷的挑战

淘气闺秀，揭下我们社会的面具

融入20多岁作家俏皮气质的身穿韩服自画像"内秀系列"，带来一种奇特的快感

文 金瑟琪 月刊中央记者〈rookie@joongang.co.kr〉 | 摄影 池美妍记者〈agadis@joongang.co.kr〉

一位身穿素雅韩服的女性，弯着一条腿坐着吃炸酱面。不知是否忘了自己身穿韩服，她的举止与端庄的闺秀形象相去甚远。快递箱上放着一碗糖醋肉，她一手端着炸酱面碗，嘴里还嚼着炸饺子。从她那漫不经心望向远方进食的表情来看，这样的用餐场景似乎并非第一次。

这是今年6月首尔仁寺艺术中心《内秀奥运会》展览中展出的作品《完美的饭桌》中的一幕，出自被称为"东洋画偶像"的作家金炫廷(26岁)之手。金炫廷与画中女性酷似——姣好的面容，身穿韩服的姿态，一模一样。因为这幅画正是以她自己为模特创作的。

金炫廷是近来备受美术界关注的作家。她以自己为主角的自画像屡获评论界好评。她的每一幅作品中都有作家本人出现，特征是身穿韩服。然而画中女性做出的种种身穿韩服本不该有的自由奔放举动，却为观众带来欢笑。有的画中她穿着裙子在室内攀岩，有的则是她挎着名牌包做仰卧起坐。还有一幅画中，她在与韩服格格不入的台球厅里，以性感的姿态握着球杆——这幅画为观众带来了"别样的反转"。

金炫廷以"内秀"为主题，将日常生活中难以见到的举动与场景绘于画中。"我理解的内秀并不局限于女性。意识他人目光、装模作样，这是男女老少都会做的事。我的画正是透过画面，表现出隐藏在内秀背后那份坦率的情感与行为。"

她的作品也吸引了大众的目光。她备受瞩目，始于去年在首尔艺术殿堂举办的《内秀故事》展览中创下的"完售"纪录。即便是知名作家，展览期间要卖光全部作品也并非易事，而一位新锐作家却做到了。

此次举办的《内秀奥运会》，是她的第四次个展。这是《内秀故事》的延续之作，以生活体育为主题，机智地描绘了台球厅、健身房等生活体育场所中发生的种种情景。

"谁都会装模作样、假装端庄"

展览期间，不少观众专程前来一睹画中主角金炫廷的真容。她举办"与作家对话"活动，亲自介绍展场中的作品，每日迎接前来观展的观众。从高中生到青年、中老年人，观众构成十分多元，充分印证了金炫廷的高人气。演员金秀路也曾到访展场，当场购买了她的作品，各路名人纷至沓来。

"内秀系列"作品初次问世时，外界的反应与如今截然不同。当时流传着"这是描绘韩国版大酱女的画"、"目的是贬低韩国女性"之类的说法。对于这些误解，金炫廷解释说，这些画其实是坦率地描绘了自己不足之处的作品。

"透过描绘作为一名普通韩国女性的自己，我想表现出许多人或多或少都会意识到的他人目光与内秀心理。有人看到画中出现名牌包，就说这是在画'大酱女'，但那其实是我自己拥有的包，而且我确实喜欢名牌包，所以才画了它。这有什么不对吗？"

金炫廷的画作中透露出对欲望的坦率。作品《空》写实地描绘了一位女性在多双鞋子前犹豫该穿哪一双的表情。那副仿佛无论选哪双都不满意的嘟嘴表情，引发了女性观众的强烈共鸣。另一幅作品《纳西索斯》则描绘了一位蹲坐着、专注描画眉毛的女性。她手持巴掌大小的镜子、全神贯注化妆的模样，与我们身边随处可见的20多岁女性并无二致。

这位创作出如此愉快坦率画作的作家，经历过怎样的人生？金炫廷对绘画产生兴趣，始于跟随年长三岁的亲姐姐学画。她从小学三年级起正式学画，依次毕业于艺术中学、艺术高中。尤其是高中时期学习的东洋画，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我完全沉醉于东洋画那透明而淡雅的墨色之中，迷上了墨色随着叠加层数愈发浓郁深邃的魅力。其他朋友都选择了西洋画，我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东洋画——比起追随西方技法，我更相信描绘东洋画才是走在时代前沿。因为最具韩国特色的东西，才是最具世界性的东西。"

关于画中让韩服女性登场的原因，她解释说是"受母亲的影响"。她自幼在喜爱穿韩服的母亲身边长大，从小家庭活动中也常穿韩服。"看着她一身华美韩服的样子，我想自己从小就领悟到了我们传统服饰的美。即便在东洋画中，描绘身穿韩服的女性也并不多见——儿时所见韩服之美，成了我创作的灵感来源。"

展览期间，她总是身穿韩服迎接观众。受邀参加外部活动或担任讲座嘉宾时，她也总是坚持穿韩服。但她坦言，自己并非从一开始就喜欢穿韩服。

"作为一个描绘韩服的人，我觉得自己必须充分了解韩服的特性，于是养成了穿韩服的习惯。但有一天，一位国乐演奏者走过来对我说'韩服带子系的方向错了'、'穿得像妓生一样'，我感到无比羞愧。从那以后，我便怀着正确传承我们传统的心态，规规矩矩地穿韩服。如今已经习惯成自然，穿起来非常舒适。毕竟裙子底下即便我叉开双腿，谁也看不出来。"

承受明星作家的名气之重，饱受恶评困扰

年纪轻轻便获得人气与名声，金炫廷在收获艳羡的同时，也承受着不少嫉妒与非议。比起对画作本身的批评，更让她感到苦恼的是针对个人隐私或家人的恶意评论。

"我的画作评价两极分化比较严重。连我自己都不觉得自己的画总是那么美，观众又能好到哪去呢？但看到那些深挖我隐私、诋毁家人的留言，一开始真的很受伤。最初我的想法是'我又不是明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不过现在已经变得比较麻木、淡然了。"

金炫廷之所以不轻易被他人的非议动摇，或许与她二十岁出头时的一段特殊经历有关。与如今开朗活力的形象不同，她曾一度陷入严重的抑郁症。因人际关系所受的伤害，甚至一度萌生过轻生的念头。据说，她开始绘制"内秀"系列，一定程度上正是为了纾解那段灰暗的情绪。

"我的画看起来总是那么欢快愉悦，但最初其实是作为一种抑郁症的自我疗愈手段而画的。我曾因表里不一的人而深受伤害，出于对他们的怨恨，我开始把他们画成漫画式的形象来发泄。但随着不断作画，画中的主角渐渐开始感觉像是我自己。我意识到，其实自己也不过是一个在意他人目光、装模作样的人罢了——从那以后，我便开始以更轻松愉快的笔触描绘自己。"

从那时起，金炫廷不再描绘自己厌恶的他人，转而开始创作自画像，并将其收录为"内秀"系列。据说，在她以"内秀系列"作为大学毕业作品准备期间，同学们曾质疑"这是不是太平凡了"、"你真的要画这个吗"。指导教授的评价也大同小异，几乎所有人都在质问"作品性是不是不够"。面对不及预期的评价，金炫廷虽感失落，却依然坚持创作自画像——秉持着"无论别人怎么说，我都要画自己乐在其中的画"这一信念。

那个年代东洋画不如西洋画受重视的大环境，反倒激发了她的斗志。

"在美术学院里，东洋画系有点像人文学院里的哲学系——弥漫着'学东洋画出来能干什么'的氛围。既然一开始学东洋画就已做好可能'喝西北风'的心理准备，我反而萌生了'那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吧'的想法。比起想要成名或想要卖画的欲望，我更多的心态是'如果画画混不下去，那就去补习班当老师好了'。正因为周围人不太关注，我反而更坚定了'按自己的想法去画'的念头。"

裙摆间若隐若现的肌肤，"这算色情吗？"

金炫廷的创作方式颇为独特。构思出一幅作品后，她会亲自扮演画中每一个场景的主角进行拍照——在设想好的场景中摆出姿势拍照，再据此作画。

拍照时她会拍两次：一次穿紧身裤，露出身体线条；再穿上韩服，摆出相同的姿势拍摄一次。这是为了写实地表现透过裙摆若隐若现的女性身体。在她的所有画作中，女性的大腿都被醒目地展现出来。

据说，面对这种肌肤若隐若现、大胆前卫的画作，金炫廷的父母曾感到担忧。因为这些画被认为是自画像，让人感觉仿佛女儿的裸体被公之于众，令父母心里很不是滋味。金炫廷之所以刻意强调女性的肌肤，正是为了凸显"内秀"这一主题。

"很多人看到露出的大腿，就说'这很色情'。但为了表现内秀，展现裙摆下的双腿具有重要意义——这是为了强调，在从外表看不出内里的宽大韩服裙摆之下，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发现，女性观众往往不太关注裸露的肌肤，而男性观众似乎更感兴趣，常说'都看得一清二楚了'。"

画完裸体草图后，她再用韩纸为人物"穿"上衣服。由于需要让肌肤若隐若现，她不使用市面上销售的厚韩纸，而是亲自制作透明韩纸。她透过将多层韩纸叠加粘贴的方式来表现衣物的褶皱，因此画中的韩服也拥有不逊于真实韩纸的精致褶皱。以淡粉色、迎春花黄、细碎花纹描绘的短袄，鲜艳程度丝毫不逊于当代时尚。首饰配件也如实呈现了当代女性的实际装扮——大戒指与耳环、高跟鞋、涂着五颜六色指甲油的指甲等，就连容易被忽略的细节部分，也都精心刻画。

但裙子始终只用墨色描绘。若不仔细观察，很容易被画中女性华丽的姿态所吸引，而忽略了裙子的颜色其实全部都是墨色。金炫廷希望透过韩服裙子，表现出东洋画特有的留白之美与深邃意境。

"我想把东洋画的精神融入裙子之中。在东洋画里，'墨'与'留白'都具有重要意义。留白越是空白，反而显得越是广阔；墨色则被认为蕴含宇宙之色，因而深邃。为了表现裙子内里是一个蕴含留白之美的广阔宇宙般的空间，我只用墨色来描绘裙子。"

[图版：1《完美的饭桌》，韩纸上水墨淡彩、拼贴，130×162cm，2014 / 2《纯情女》，韩纸上水墨淡彩、拼贴，112×134cm，2014 / 3《颤动》，韩纸上水墨淡彩、拼贴，67.5×60cm，2013。图片提供·金炫廷]

作家的梦想十分明确：让大众能够轻松享受美术，让美术融入日常生活。为了实现这个梦想，她在大学时期主修了经营学。"从事美术的人为什么总是贫穷？"这个疑问，正是促使她攻读经营学的契机。

"我想知道，要让别人也爱上我所热爱的美术，究竟需要什么。在我们的社会里，美术至今仍被视为艰深、令人望而生畏的东西。比起被当作享受的对象，美术更多地沦为评判'画得好不好'、'是否具备渊博美术知识'的工具，这让我感到十分遗憾。攻读经营学让我培养了解读世界的眼光，也让我得出结论：艺术家需要积极地与大众沟通。"

金炫廷平日里也透过社交媒体与大众沟通，分享自己的创作世界。她的博客(http://artistjunga.blog.me)上满是作品图片与和粉丝的合影，博客的运营方针是"无需在意版权，尽情转载"。金炫廷之所以能迅速走红，'自由'转发她画作的博主们功不可没。

"我并不是一开始就很认真地经营社交媒体。但在与人们沟通的过程中，渐渐产生了亲近感。人们对我的画作产生反应、感到愉悦，这就是我创作新作品最大的动力。如果有人透过社交媒体接触到我的画，进而走出家门去看展览、享受美术，甚至购买作品，那该多好。如果这样的良性循环持续发生，从事美术的人就不必再挨饿，人们也不会再觉得美术是件难事了。"

毕加索是我的情人！！一天的时间太短了

金炫廷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画室度过。"一年中八成时间都用来画画"是她的目标。她像上班族一样，早上10点"上班"到画室，深夜12点过后才回家。常常为了作画彻夜不眠。

由于专注于创作，她既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特别的爱好。睡前进行网购，是她小小的乐趣所在。

这位"与美术谈恋爱"的金炫廷，将毕加索视为自己的榜样。"即便不太懂美术的人，至少也知道毕加索。出于'毕加索到底为何如此出名'的好奇，我研究了这位作家。据说毕加索一生创作的作品多达3万件，其中留有作品名的约1.35万件——按他的一生计算，平均每2.2天就完成一件作品。与美术学院学生一年创作五件作品相比，这个数量堪称惊人。这让我反省，自己是否一直只是嘴上说着要成为世界级作家，却没有付诸实际行动。为了用行动证明，我如今正在切实践行。"

这位被誉为"为韩国画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26岁年轻作家。凭借充满灵气与俏皮想象力、源源不断迸发创意的这位年轻作家，未来的脚步令人期待。

作者 — Kim Seul-gi 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