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OQUENCE | 作家金炫廷的内秀故事

【封面/标题页】Hyunjung Kim

编辑：韩누리

图片提供：Hyunjung Kim

摄影：罗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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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文采访】

一提到韩服这一传统韩国服饰，人们心中往往会有某种既定的期待。金炫廷却刻意打破这种期待，将韩服以一种毫无压力感的日常方式呈现在画中。而让画面显得更加惹人喜爱的，或许正是设计者本人的人格投射——一位喜欢购物、离不开手机的现代韩国女性。ELOQUENCE与这位年轻而机智的艺术家进行了一场颇具洞见的对话。

韩服元素在您的作品中占据重要地位，这是如何形成的？

韩服在我的画中最重要的功能，是凸显"既定期待所带来的冲击"。系列作《内秀（Feign）》始于我个人对虚假假设、以及表里不一之人的思考，如今我正逐渐将其发展为更具个人色彩的自我告白，以及对刻板印象的普遍性反思。作品中，那些通常在喜庆场合穿着的精致服饰，被置于相当不寻常、往往带有幽默感的情境中，同时也与剥夺评判资格的现代物件相搭配。当然，这种对比在其他服饰上同样可以呈现，但我个人真心喜爱韩服的线条与色彩、纹样与配饰。这些独特的特质，足以激发我作为艺术家的表达欲望。

您的画作常常描绘女性的两面性，这其中是否存在某种"内秀"的成分？

若查阅"feign（佯装/内秀）"一词的释义，大致会是"外表看似温顺，实则内心狡黠"。但正如您的问题本身所显示的那样，大多数人会自然而然地将"feign"一词与"女性"的形象联系起来，尽管这个词本身当然与性别无关。虽然我同意，在我们的社会中，这个表达更适合用来形容女性而非男性，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女性专属的特质。我认为，这其实是人们普遍存在的一种社会冲动——渴望获得彼此的认同，并隐藏那些会导致"不一致"的个人弱点。有时它几乎是本能地显现出来，但我也相信，人们会为了社会层面的便利，而牺牲部分自我与身份认同。我最初构思《内秀》时，是出于对矫揉造作之人的不满，以及一种绘画表达的欲望，但如今，它已成为我关注的一个心理学与哲学层面的课题。

那些表现韩服下裸露身体部位的作品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它们可能会被作性方面的解读。

我常常觉得，比起男性，女性更需要隐藏自己与生俱来的欲望与真实本性。正如前面提到的，我认为佯装（内秀）与女性的关联更为紧密，坦白说，我觉得这确实是现实。我之所以选择描绘女性，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我亲身经历过这些。然而，裸体的存在，是为了表达人们穿衣不过是为了装点自己，展示自己拥有一颗纯净的内核，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观者能够透过那半透明的织物，看见人物的本质，而那若隐若现的轮廓，则象征着人物抵达那内核的可能性。既然我的画作是从展现"女性本质核心"这一视角出发，那真的能说我在传递某种性方面的信息吗？

《内秀》系列已相当知名，那么在此之前，您曾创作过哪些作品？

《内秀》系列，整体上可以看作是对我自身人格的一场探究。在此之前，我一直在为这个探寻过程做准备，也就是属于我自己版本的《思想者》。当我沉浸在那种自我定义的过程中，不断思考与沉思时，我感觉自己仿佛被孤立在属于自己的星球上，就像小王子那样，而画作《小行星——沉浸于思绪之中》，正是描绘了那段沉浸的时期与当时的感受。

您似乎对亚洲的工艺与技法十分着迷，这些技艺是如何习得的？灵感又来自何处？

十年前，我读到了吴柱锡所著的《韩国画特别讲座》一书，书中主要聚焦于金弘道的作品，我为我们壮丽的传统与艺术之美深深打动。他的作品《舞童》与《摔跤》中所展现的机智与细致入微的观察，让我渴望能追上他那生动的笔触，我想，这正是我许多创作抱负的根源所在。我领悟到，一笔之动便足以决定一幅画的成败，这在水墨画中尤为明显。这关乎艺术家的感受力，关乎他能否表现出那决定性的一笔，从而抵达一座高山的顶点。

请谈谈您作为韩国年轻艺术家所面临的困境，以及是什么支撑您坚持下去。

作为年轻艺术家，问题当然首先是钱。或许我说得太直白了，但我认为韩国艺术市场的规模总体而言还不够大，需求不足也必然带来种种问题。以画家身份活跃于艺术界，是一件充实无比的事，但每当我意识到自己在经济上举步维艰时，仍会感到沮丧。尽管如此，我依然无比感激支持我的朋友与家人，感激所有喜欢并支持我作品的人。正因如此，我才知道自己能够、也必须继续走下去。此外，我也想借此机会尽快告诉我博客的访客们：每一条留言与评论，同样是巨大的支持来源。

有没有哪些艺术家为您带来灵感？

徐道获与日本艺术家村上隆，二人都在帮助我明确自己前行的方向。徐道获对韩国之美元素的重新诠释，其中富有洞见的阐释，常常让我不住点头认同。我也想将我们的水墨画、韩服与韩纸，带着这些细腻之美，自豪地呈现在世界舞台之上。而村上隆是一位让我明白艺术能够与资本主义工业化共存、同时依然融入我们日常生活的艺术家。我的梦想之一，便是希望艺术能像音乐一样，成为每个人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任何人都能轻易获取的快乐源泉。他让我看到，艺术也可以成为一种在工业化领域中安身立命的方式。

似乎可以从您的作品中看到您自己的生活方式，您是怎样的人？

这一点，我完全愿意交由观者自行想象。实际上，我确实喜欢购物，也喜欢十分热闹的事物，但另一方面，我也享受独处，并且和其他艺术家一样，我是一个相当情绪化的人。或许这正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作为一个喜欢热闹事物的女孩，我想就"된장녀（大酱女，讽刺爱慕虚荣的女性的贬义词）"这个说法说出自己的想法。我认为这种说法贬低并压抑了女性对光鲜亮丽生活的渴望。这种渴望人人都有，并不仅限于女性。我希望人们能对彼此的品味与偏好多一些自信与包容。这正是我在创作过程中，对自己有所领悟的一点。

您希望成为怎样的艺术家？

我希望成为一个能挠到人们痒处的艺术家。对于这个问题，我通常的回答是："艺术家是代替普通人表达欲望的人。"艺术家比其他人更敏感、情感更丰富。他们能够表达出别人一开始或许无法理解的东西，或是那些人们能够感同身受却不知如何宣泄的议题。艺术家是专业人士。我努力做一个敏感、通晓世故、善于互动并热衷于生活的人。

【图片】1：FEIGN 1AM，2012年 / 2：FEIGN PORTRAIT OF INNER EGO，2012年

【图片】FEIGN FLUTTER，2013年

【大字引言页】"既然是从展现'女性本质核心'这一视角出发，那真的能说我在传递某种性方面的信息吗？"

（下方韩文说明）我的画中能让人直接窥见的，若正是"女人的内心"，那这一点上真能说存在性方面的信息吗？

【韩文采访（韩文版）】

面对传统服饰韩服时，人们心中往往有某种既定的观念印象。但金炫廷的画作，彻底无视了韩服本应带来的那种紧张感，展现的是极为日常的自我形象。矛盾的是，这反而让人物显得更加可爱——这大概是因为，她那喜欢购物、离不开手机的自画像，恰恰就是当代韩国女性的真实写照。ELOQUENCE采访了这位机智洞察力出众的26岁年轻艺术家金炫廷。

韩服在您的作品中似乎是极为重要的元素，是否有促使您开始描绘韩服的契机？

在我的画中，韩服所承担的最核心功能，是揭示"既定观念所带来的冲击"。《内秀》始于我对既定视角、以及表里不一之人的个人苦恼，如今我正将其发展为对既定观念的冲击，以及对自身本质的告白这两个层面。庄重典雅、适合某种仪式场合的韩服，与日常且略显滑稽的行为之间的对比，以及传统服饰与现代小物之间的对比，展现出我们所秉持的某些观念，有时会被不加批判地沿袭下去。当然，这种对比也可以借由其他服饰来呈现，但我个人真心喜爱我们韩服的线条与色彩、纹样，以及与韩服相配的饰物。那份独特的韵味，足以激发艺术家的表达欲望。

您的作品对女性的两面性有着机智的洞察，您如何看待这种"内秀"？

"内秀"的字典释义大致是"外表看似温顺，内心却颇为狡黠"。但正如您的问题本身所揭示的那样，"内秀"往往会让人自然联想到"女性"。然而"内秀"从其定义本身来看，就是与性别无关的中性词。我认为，在我们的社会中，这个词被更多地视为适合女性的表达，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女性的专属。相反，我认为"内秀"是一种普遍存在的"不一致"现象——普通人出于渴望获得他人认同的普遍欲望，试图隐藏自身缺点、展现更好一面时便会产生。这几乎是本能地显现出来的，但我也认为，归根结底，这是个人因社会既定观念而让渡自我身份认同的一种现象。最初构思《内秀》时，是源于对那些耍内秀之人的一丝愤怒，以及一种漫画化表现的欲望，但随着创作与思考的深入，如今内秀已经成为我心理学与哲学层面的分析对象。

您将韩服下若隐若现的裸体表现得十分令人印象深刻，这可能会被解读为性方面的信息。

有时我会觉得，正因为自己是女性，在生活中比他人更常需要隐藏自己与生俱来的欲望与本来面目。正如前面所说，内秀被接受为更适合女性的表现，说实话，这似乎确实是现实。因为我作为女性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内秀》中的人物设定为女性，在某种程度上也源于此。但将人物画成裸体，除此之外还有着重要的意义——它超越了人物为装点自己而穿着的、如帷幕般的服饰，展现出人物质朴的本质。观者可以透过半透明的韩服窥见人物的内在，那若隐若现的轮廓，象征着抵达人物本质的可能性。既然我的画中能让人直接窥见的，正是"女人的内心"，那这一点上真能说存在性方面的信息吗？

《内秀》系列已广为人知，在此之前您做过怎样的创作？

《内秀》系列的起点与终点，都可以说是对"自我"本质的探索，而在《内秀》之前，我曾更直接地处理过那探寻的瞬间。比如说，我曾以金炫廷式的方式描绘过《思想者》。当我深陷于对"自我"本质与世界的深切苦恼、思索，甚至幻想之中时，我感觉自己仿佛像小王子一样，构筑起了一个独立的世界（小行星），而作品《小行星——沉浸于思绪之中》，正是捕捉并表现了那份沉浸的瞬间与当时的感受。

您给人一种对东洋画技法与材料十分着迷的印象，您是如何接触到这种技法的？又是从哪些方面感受到其魅力的？

十年前，我读到了已故吴柱锡先生所著的《韩国之美特讲》一书。这本书主要以韩国之美的视角，解说并聚焦金弘道先生的作品，那时我为我们韩国美术那美丽而卓越的传统深深感动。金弘道先生在《舞童》与《摔跤》中展现出的机智与细腻的观察力，以及那跳跃灵动的运笔能力，都让我心生追随之意，我想，这份心意正是引导我坚持东洋画独有技法与材料的原因。从客观角度来看，水墨画的魅力，或许正在于透明而柔和地落于韩纸之上的水墨所带来的那份安定感。而从创作者的视角来看，水墨画的魅力则在于——以笔运出的每一笔，都重要到足以决定整幅作品给人的印象，因此也就需要相应的高度专注与细腻。归根结底，这关乎作家的成就感问题——当成功表现出极具难度的一笔时，便会有一种登上高山之巅的感觉。

请谈谈国内年轻作家所经历的困境，以及即便如此仍能持续创作的原动力。

年轻作家现实中的困境，终归还是钱的问题。我这样说或许显得太过直白，但我们国家美术市场的规模仍不够大，对作品与图像的需求也因此有限，这正是困境的根源。作为作家从事创作活动时，确实感到十分幸福，但每当切身体会到年轻作家在资本世界中是弱势群体时，便会感到挫败。尽管如此，支撑我持续创作的原动力，是那些喜爱我作品之人的关注，以及家人与亲友的支持与鼓励。正因心怀这份感激，即便在艰难、想要放弃的时刻，我也会督促自己坚持下去。同时，我也想借此机会说，那些通过博客留言表达关注的人们，给予作家的力量，远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有没有为您带来灵感的艺术家？

徐道获，以及日本艺术家村上隆，都在为我指引作为艺术家的方向。我认为徐道获先生通过重新诠释韩国之美的元素，创造出普遍能引发共鸣之美，这一点非常了不起。我也希望能将我们水墨画、韩服与韩纸所带来的独特之美，堂堂正正地呈现在世界舞台上，并获得认可。而村上隆则是代表性地展现了美术如何能与资本主义商业共生共存、同时渗透进我们日常生活的艺术家。我的梦想之一，就是希望美术能像音乐一样，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成为任何人都能在生活的基础层面轻松享受的存在。他向我展示了，美术渗透进商业领域，本身也可以成为实现这一目标的方法之一。

透过作品似乎能窥见您的日常生活，您是怎样的人？

具体的想象，我打算从一开始就完全交给观者去完成。实际上，我确实喜欢购物与华丽的事物，但另一方面，我也喜欢独自思考，而且和其他作家一样，感受力也颇为敏锐。说到这里，作为一个喜欢华丽美好事物的女性，我想谈谈关于"大酱女（된장녀）"这个说法的想法——我觉得这种表达，不公正地贬低并压抑了女性对丰裕、华丽生活的渴望。不分男女，谁不曾对美好的事物心生向往、渴望富足的生活呢？我希望大家不要压抑这种品味与渴望，而是能坦率地予以承认，这也是我在创作过程中，逐渐认清并接受的、关于自己的坦诚想法之一。

您想成为怎样的作家？

我想成为一个能替人挠到痒处的作家。我平时常说的一句话是："艺术家是代替普通人表达欲望的人。"作家比普通人拥有更敏锐的感受力，能够敏锐地捕捉普通人只是模糊感受到的问题意识，或是清晰地表达出许多人虽有共鸣却始终未能找到恰当表达方式的东西——这才是专业人士。我努力做一个不沉溺于自己的世界、不固守己见，而是对世事保持敏锐关注、与世界相互作用的作家。

【图片】1：FEIGN HERITAGE OF THE MIND，2014年 / 2：OOPS，2013年

作者 — Han Nu-ri (编辑), Na Jin (摄影)